第章
我眯着眼，手里捧着那一小盆绿萝，与门外这个灰白泥泞的世界格格不入。
远处，救援队的旗帜在残破的楼宇间隐约招展，扩音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指挥声和人声。
我所在的这栋楼，大多数窗户后面，已经没有了生的气息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抬脚，迈过那道门槛。
一步之外，是两个世界。
“记得回来，晚晚。”
是墙壁。
“我永远在这里。”
是防盗窗。
我停住脚步，抬起手，将掌心轻轻贴在冰冷的门框上。
“当然。”我低声说，声音有些哑，“你们是我的家人。”
我抱着那盆过于鲜亮的绿萝，走向残破的街道。
阳光太亮，亮得让人想流泪。
幸存者被从各处找出来，有的还能走，有的只能用担架抬，更多的人，永远留在了那个冬天。
百不存一，不是夸张。
目光相遇时，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，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，和一种不敢置信的茫然。
重建开始了。起初是清理，掩埋，消毒，防止疫病。
力气和工具奇缺，但人更缺。
每一个还能动弹的人，都成了宝贵的资源。
我沉默地加入进去，没有人问我从哪里来，怎么活下来的。
在末日之后，追问是一种奢侈，也是一种残忍。
活下来，本身就是全部的资格。
但很快，我的“不同”开始显现。
“你……懂这些？”一个救援队小头目，看着我利落的手法，眼神复杂。
我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：“被逼的。八个月，一个人，总得琢磨怎么活。”
他们叫我“林工”。一个不伦不类的称呼，带着试探和一点点的依赖。
我开始参与更多事情。
我的知识并不高深，但极度实用，直指生存的核心——温度、水、安全。
那是用八个月的极端孤独磨砺出来的本能。
白天，我在废墟和临时营地间奔波，夜晚，我回到我的“家”。
这里是我的堡垒，我的巢穴，我全部安全感的来源。
世界在缓慢而顽强地复苏。新的秩序在废墟上艰难建立。
简易房被更结实的临时板房取代，又慢慢有了永久性住房的雏形。电网恢复了，虽然不稳定。供水系统重新铺设。商店里开始出现极其有限的商品。
人们脸上，渐渐有了点活气，开始谈论未来，而不仅仅是活着。
我依然住在我的堡垒里。它成了这片街区一个特别的坐标，一个幸存时代的纪念，也带点传奇的色彩。
关于它的坚固，有各种猜测和传说。我从不解释。只是当有新的寒潮预警传来时，总会有人悄悄来问我，该如何加固他们的门窗。
很久之后我才发现，我很久没听到家具的声音了。
仿佛耗尽了那场奇迹般交流的全部能量，也或许是觉得，我已经足够强大，强大到不需要它们再“开口”提醒。
它们变回了普通的家具，墙壁只是墙壁，地板只是地板。
但我知道，它们一直都在。